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作者簡介：曹韻，1991年生，詩人，作家，安徽安慶人，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詩集《偷詩歌的人》《你比時間具體》，作品見《詩刊》《青春》《詩收獲》《青年文摘》《意林》等。】

那是很久以前

那是很久以前

午睡后，太陽還要很久才會落山

我守著年輕的一切沒有去處

整個下午，全都是藍色的

空曠，永遠漫長

日子里有野鳥在飛

老舊的擺鐘

有如夢馬奔襲，不知疲憊

就這么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孩子們踏上了旅程

掉入生活之中，無路進也無路退

長大，是一去不回

孤獨的孩子

有好幾年的時光什么都比我高

大人，日子，圍墻

籬笆上的月光

也有試圖矮下身來的

譬如太陽，矮下來成為落日

但也只是矮到山那里，就半途而廢

譬如父母，矮下來成為寵溺

但也只是矮到偶然那里

就高回家里忙碌的脊梁

我不要學他們

所以常常一個人蹲下來

和矮一些的朋友，談心

有時候是小草

有時候是石頭

更多的時候，是螞蟻

后來終于長大了一些

也依然如此

我始終擔憂著

他們蹲下來的時候

沒有比他們

更矮小的存在了

在那個小村莊里

在那個小村莊里

宇宙的定義

大不過一座山

一個孩子，捕捉著四季流轉

葉子春，季雨夏，果實秋

雪，而后為溪流

在這個什么都比童年高

比生命矮的年紀里

一開始，也就只裝得下這些

一些活著的景象

流動的販夫，豢養的走獸……

香火的神明，鄰居的喪事……

那時都是裝不下的

只是旁觀著，也只能旁觀著

他人的臉上，日子明滅，方言復雜

一生就好似，眼睛一眨

就逃出時間

我看見霧水一般的鳥群飛過

錯以為時間在逃

在青春小小的側面

她裝起第一支口紅

他藏了第一支煙

日子打磨著一支冷箭

年輕人

時間很快會追上我們

現在是逃亡的旅程

路上有危險

于是

一些事情總有反面可以看

于是

畢業證看起來像是一張清退單

你收拾好一切

唯獨收拾不好青春

畢竟它已經日久年深的

在建筑，聲音，夏天當中久住

成為時河的斷面

光陰整潔，你將去的地方

比青春，要稍遠一些

趕車的人

在古代

他應該是車夫

職責是送東家遠行

或是送一些貨物

不高興的時候

東家就會拿鞭子抽他

而他只能鞭馬

在現代，還在上班的他

載著下班后的我

彼此不識彼此的沉默

在面目可憎的人間

你有沒有像我看你一樣

看著我

在古代

我應該是無用的書生

流水的苦悶

高興的時候，詩文

不高興的時候，人生

三十記

日向西落，月自東升

離別和相逢

都是遙遠而不可觸及的事物

我站在這片土地上

等待命運的主宰

站得不如一棵樹牢固

活得不似一池水清淺

也不知一生這個詞

從我身上草草了事

還需要多少個日子

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有一天，我身體里的疼痛都已死盡

過去的經歷，就像從未發生

一個人什么都沒有做，就到了這般光景

不敢寫歲月無情，畢竟

在好或壞的部分，沒有得到任何偏待

普通得如一匹過時的麻布

揉搓，漿洗，一些鮮明的部分

一一褪色，掉往不知何處

在黃昏中，我靜靜地坐著

什么都不去回想

往事，就倚靠在我身旁

光陰謠

光陰里，一個勤于勞作的女人

命運卻稱其為苦難的婦女

這是我極其反對的

人類面對生活的面孔

本質上皆是勞動

我不愿愧疚而虛假地

面對母親這重身份

或者任何沉重的，物化的，臉譜的

我都將極其反對

媽媽，就是媽媽

不因悲苦，不因偉大

如山

父親這一生

足足吃掉了半部史書的苦難

想必，生前，死后

無人為他歌功頌德

兒子談起他時

除了眼淚輕輕地往下掉

做不出任何有份量的事

而他談起兒子

仿佛談著，空下的半部歷史

是那些苦難被吞咽后

滿是成就的事

埋首人間

天地風馬，芥草菩薩

萬物生長的脈絡

不比一條河綿遠

有的轉山，有的雨落

有的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做

就好像活著，僅僅是活著

歲月的青筋，山脈一樣隆起

最好不要登至頂峰

怕你將人間瞧得太清

孤山之上，你說：

人間是孤寂的天堂，眾生的瘋響

歲月來信

時間會有答案嗎

為何信使從未出現

一只蟬率先為夏天發聲

于是青蛙、流水、行人

日子里腳印淺薄

突然記起的一些事

當時，并非突然發生

但多是突然結束

回憶是一種舊情復燃

可惜過去銹跡斑斑

博物館里沒有生活

我要走上街頭

與季節并肩而坐

一片葉子，拍了拍我

風中是歲月的來信

入場之后

時間的交響曲里

我聽到了行人的腳步聲

從停滯的方言開始

用到方言的機會

已經不多了

除了長途電話，囈語

談及家鄉時，他人的好奇

用途也就僅僅是這些

這使我漸漸明白

年輕人的遠方

從停滯的方言開始

向著來路回望

方言，比一個省，一個市，一個地名

更像是我的故鄉

往后的每一步

都是陌生的語境

一個念頭

開口成詩歌和宇宙

眾生低微的骨頭

碾過神的一只右手

酸與甜的時光

老家的屋前，曾經種了一棵桃樹

一株板栗，兩棵松

屋后還有一株銀杏

后來爺爺將他們砍成柴燒

被我念叨了許久

想了想后，他又在池邊

種了一樹橘子

九月份回家時，果實飽滿

一口下去全是生澀的酸

日子流轉得快

今天爺爺咽氣的時候

聽不得屋里撕心裂肺的哭聲

一個人走到池邊，看橘子已黃了一片

剝了一顆塞進嘴里，味道很甜

生死故鄉

生病了以后

他看世界的目光

像是鄉愁

那時我終于明白

關于生死

生，是死的故鄉

死，是生的流放

只有死這件事

讓我察覺愛一個人

可以長過他的一生

寫給孩子

“從一聲啼哭開始，世界準備生生受領，我這樣一個麻煩。”

在漫長的歲月里

童年只是一個斷章

青春迷惘

于是成年以后

你打算另起一行

卻發現已漫漶了幾段

不可涂改的，潦草的字跡

時間，愛以及片段

蘆花，河船

一個沒了白馬

一個過了青山

但此刻，你還在途中

風浪未熄，途中多是飄零

我不愿以我迷途的人生指引

飄零后，衰老而死亡

長日未盡

我愿你有智慧，過橋過山

愿你糧食滿倉，好好吃飯

愿你有驕傲的姓名，謙卑的底色

愿你日子響亮

愿你不觸痛往事，后會有期

愿你被想起，不被忘記

愿你典雅地死去，暴烈地活

愿你是這個世界，馴服不了的磊砢

（選自曹韻詩集《你比時間具體》，南京出版社2024年5月出版）